十六

兰兰 / 著投票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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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讲还有半小时,礼堂里不但没位可坐,甚至连插脚的地儿都没了,里面鼎沸的人声把走到门口的南氏差点掀个跟头。www.Pinwenba.com

    “那儿,”孟秋千用小指指了指窗口的位置,并带领南氏朝那儿挤去,“知道为什么吗?这里可以通气,不至于被憋死。”

    两个人刚刚抓住了窗上的杆栏站好了,发现本有二百人位子却装了四百人的礼堂忽然静了下来,两人展眼朝讲台上望去,那个蓓病茹已经出现了。

    这个人很年轻,起码,做为专家他还没有秃顶,这多多少少让人有点儿不安,顶还没秃问题能研究出多少来。

    “没能够想到同学们如此热情地来参加我这个小小的报告会,如果能想到的话,我会以倒立的姿势,用手走进来表示我心中的感谢,不过还有机会吗?也许,我会倒立着走出去。”

    “我报告的标题:中国的家庭教育。”

    “中国的家庭教育有很大的弊病,但这是因为这个民族现在有很大的弊病。”

    听到这孟秋千的胳膊肘狠狠地捅过来,南氏撞点被他捅到窗户外面去。看看他的表情,南氏明白了,孟秋千没有恶意,这是他无声赞叹的表示方法。

    “中国历史二千年的封建强权统治,沉淀在中国人的灵魂中的有一种强权意识。

    “中国家长把孩子当做自己的私有财产,以统治者自居,愚蠢武断却自以为聪明地为孩子设计爱好、理想、未来甚至一生。素质太低—这是我对这种家长的评价,他们永远不懂孩子是天使和魔鬼,不懂给予的爱可以多却不可以滥,给予严管却不可以残酷,不懂只握孩子的一半在手中,把另一半要交给孩子自己。”

    孟秋千又捅南氏。

    “中国的家长不允许孩子犯错,不允许孩子走歧路,他们信奉:一失足成千古恨。其实让他们犯他们想犯的错,走一走他们要走的歧路这种关于错误的经历就会成为他们一生里的宝贵的经验、人生的历炼,他们因为自我原因而受的伤会让他们永世记住疼痛。

    “中国人是一个骨子里顽固异常的家伙,再强大的说教都无法征服他们,即使他们的目光已经驯服了,但在心里,他们仍旧在骂你的奶奶。所以,让他们到水里去试一试自己的深浅才是明智之举。

    “不能在苦难面前遮护孩子,不经历苦难的孩子不懂得尊重苦难,蔑视苦难的人会被苦难击成齑粉。

    “中国家长的爱太过慷慨了。慷慨没有错,但是爱因为这太过的慷慨而廉价了、贬值了。物以稀为贵是永恒的真理,适用于任何方面。可以说,中国现在的家长们是从上一辈失败的家教中长出来的一代,他们在家庭教育上的处理方法多多少少有着对自己的父辈的,虽然已经很失败的家庭教育的继承。但是,在已是失败了的家庭教育中长大了中国人又不知道该怎样教育孩子,或者不知道怎样教育孩子才是最好。这样的家长给予孩子的爱无措而茫然,让孩子也无措而茫然。

    “据我们调查资料显示,将近百分九十的中国年青人对自己所接受过的家庭教育持否定态度。

    “我们从深层而不是从表面探究了我们的调查结果。

    “因为时代的原因,中国的大部分家长都是理想的挫败者,而且是心灰意冷的挫败者。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便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孩子身上,却一点儿都没有留给自己,他们不知道当他们按着自己所谓的完美来‘折磨’孩子时恰恰把孩子自己的完美给伤害掉了。

    “现代中国日新月异,不仅是在经济方面,而且是在精神、文化上。波涛般汹涌而来的新浪潮荡涤冲刷甚至改变着所有中国人心中的坐标、建筑。今天的新马上就会成为明天的旧,丧失丢弃了自己的希望的中国父母已无法站在潮流的前端,而是被抛上沙滩成了搁浅一族。使引领着潮流的儿女再是表示尊敬也无法控制住灵魂对父母俯视。所以,在现代中国要做个合格的被自己子女认可的父母,首先要警惕不要被时代抛弃。”

    积累了多次被捅的经验,南氏已经学会了掌握时机,提前出手握住孟秋千将要捅过来的胳膊。

    “中国父母总是意识不到,如果自己是个失败、没有一处胜利的人,孩子们会在心底里认为你的言论说教没有任何可信性。中国的父母,不,应该是全部中国人都应该意识到不能落后,否则连自己的孩子都会蔑视你。百分之九十的孩子认为自己的父母所给予的家庭教育是不正确的、不合理的、不可取的、失败的、糟糕的……这不仅是中国父母的悲惨,而且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悲哀。”

    礼堂里静寂无声,上千只眼睛里释放出来的静溢的华彩可以看到这些心灵的点头。

    “两千年的封建王朝覆灭后,中国人陷入了信仰危机,一次又一次慌乱,一次又一次茫然后确定下来信仰钱、财富、名誉、幸福等等,总之为信仰成功。从一定意义上讲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的信仰以及中国人的特点,造成了中国家长的尴尬,中国家庭教育的困顿。

    “我们永远无法很具体、很确定、很公式化地来总结到底怎样让家长家庭教育中排除失败永远成功,但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确是中国的家庭教育的误区。它是一把刀,在中国的孩子的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成才、成功、成名,真的很重要吗?的确是很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想一想,成才、成功、成名,追求这些东西还不是为了幸福吗?既然是为了幸福为什么要走无数坎坷、无数艰辛、无数曲折,而不去走近路呢?

    “学会幸福可以享用一生一世,成功、成名多种东西的快乐短暂也许只有一刻,孰轻、孰重,咱中国的家长可曾掂量过?

    “当然了,今天我的报告不是来对同学什么劝告忠告,我们只是对中国家庭教育现状的沉思和描述。家庭教育其中的艰难辛苦是无法言传的,无论如何请长大的你们感谢你们的父母吧!请不要菲薄你们的父母,否则将来你会惭愧的。”

    没有掌声,人们用眸子注视着蓓病茹,不希望他的报告已经结束,他们鼓励并渴望他继续说下去。

    “完了!”

    当蓓病茹起身向同学们欠身致谢,不少人失望地喊,掌声还未消去,便有人迫不及待举着手站了起来。

    “蓓老师,我想知道,你经历过怎样的家庭教育?”

    蓓病茹笑了,却不掺辛酸。

    “我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经历着与家庭依赖、质疑、分歧,到最后和解的心路成长里程。

    “母亲美丽温柔,父亲严厉慈祥……如果他俩能够和睦的话,我想,我们的童年应该会完整一些。

    “因为他们俩个同样可恶,我不知道该恨哪一个了,日日月月岁岁年年的离婚大战,幼年的我是最大的受害者。

    “我至今仍能清晰地记得父亲打在母亲脸上的那声清脆的耳光。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因为就只这一声耳光打碎了我童年眼中的蓝天、白云、春天、青山、太阳和月亮。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揪着母亲的头发,母亲扯住父亲的耳朵,两个人肮脏地扭打成一团的情景,人间的这种丑陋不堪的一幕使我们看待事物关注于丑陋多于对美好的寻找,使我长了一颗阴暗的心,充满了晦涩。

    “父亲喜欢酒后烂醉了冲到我房间里拎着我的脖领子,横加指责辱骂,而且那骂词毫无新意,日久天长,单调得我居然在他唾液横飞、震耳欲聋的斥骂声中打着瞌睡,断断续续做着张着翅膀飞翔的梦。

    “母亲则喜欢把我低分的卷子撕碎了,掷到我脸上,然后尖叫着跳过来甩给我耳光。

    “这就是我的家庭教育。”

    蓓病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家在这声叹息里沉默了。

    “那么,蓓老师,我想知道您对自己实施的家庭教育的评定和打分情况。”许久,才有人打破了这沉默。

    “这个吗?恐怕,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先要说对不起了。”蓓病茹在众人惊诧不解的目光中歉然地低下头,“我没有孩子,我……我不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维系婚姻家庭,我已经进行了七年的心理治疗,医生说,这只是童年投下的一片沉重的阴影,我用了七年却依然没有能够擦去……”

    “蓓病茹老师,我们注意到,刚才您的报告中提及了有关于生命以及人生的话题,那么,我很想问您一个问题,”这时,又有同学提出问题,“人为什么活着?”

    蓓病茹仔细地看了这同学两眼。

    “恕我冒昧,同学,你的这个问题我不能予以回答。”蓓病茹很有份量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你根本没有资格提出这个问题。”

    全场哗然如风插入林中,在这哗然里有一个人站起来—杜放。

    “亲爱的蓓病茹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杜放的声音洪亮清越,“人,活着,为什么?”

    于是,人们看到这位儒者,脸色绛红、雍容尽失、文雅消散,就连鬓角的头发和唇角都在颤抖,他扶着眼镜站起来,声音里听得出明显的颤抖。

    “我再重复一遍。每一个向我提出这种问题的人都没有资格从我这里获得到答案,我很抱歉。”

    “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的杜放,一字一板,吐字清晰伏缓,不慌不忙,“我不希望你说我连这个答案也没有资格得到。”

    “我蔑视所有空虚的人类。”

    蓓病茹不屑地说毕后,冲大家又只微微一欠身,“很感谢今天大家给予的愉快的合作。”

    然后,他走了出去。

    礼堂里人皆茫然,又有些失望和失落。大家都不情愿地起身,准备离开时,却发现蓓病茹又回到了讲台上,大家一蜂窝般又匆忙占据好了位置。

    看得出他在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我有一些问题,请问可有人愿意来回答我。”

    前排有一个女孩子抢先站起来,在蓓病茹话音未落之时,她是石井。

    “谢谢你,同学。”蓓病茹走下讲台,走到石井面前,“现在,请你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同学,你为什么吃饭?”

    “饿。”石井看他的眼睛娴雅安静,平和无波。

    “为什么饿?”蓓病茹问得郑重而庄重。

    “体内需要补充能量。”石井像对待考试一样,话语同答题的笔迹一样,清晰工整、端庄。

    “补充能量做什么?”蓓病茹则真的像个监考官了。

    “为了活着。”

    石井此话一出,大厅里爆发出一潮嘲弄的笑声,因为依此下去蓓病茹就该问“为什么活着”了。

    “对不起,也许我的问题有些不恰当,可以重新提吗?”蓓病茹则处已不惊,泰然依旧。

    石井点点头

    “你为什么吃饭?”

    “饿。”

    “为什饿?”

    “体内需要补充能量。”

    “补充能量后去做什么?”

    “学习,上课。”

    “为什么学习,上课?”蓓病茹轻轻点点头。

    “我要对得起我交的学费、书费以及补充能量的饭。”

    “学费、书费、伙食费,都是你父亲给的钱吧!”

    “对!”

    “那么,对得起这些钱也就是说不能辜负父亲了。”

    “可以,用某一些方式,在某一方面,或一定意义上,”石井沉思了片刻,“是可以这样说的。”

    “那么,孩子,你听着,千万不要去问你的父亲。任何一个寄予你希望的人提出,人为什么要活着之类的问题。”蓓病茹注视石井的目光里有些许长辈的温存,“他或他们,给予你的可将是响亮的耳光。”

    大厅里一片沉思的静寂。

    蓓病茹轻轻与石井握握手,转身走向礼堂门口,在迈出礼堂前他又回过头。

    “请大家记住,永远别问为什么活着,如果一定要问,那么就从为什么吃饭问起吧。记住:既然做为人,就不能让任何人蔑视你,这任何人中,包括你自己。”

    他的目光是以石井为起点环于大礼堂一周后,又落回石井身上,做为终解。

    南氏冲孟秋千转过头。

    “这个问题:人为什么活着,我问过我的父亲。”

    孟秋千目光熠熠默然看着南氏,等他继续讲下去。

    “寿数没尽当然要活着了。”南氏父亲头都没抬地回答。

    “为啥寿数还没尽呢?”南氏还是不解。

    “闫王爷给你命中的活儿还没干完,你要死天地都不给。”

    “为什么要干活儿?”南氏追问。

    “不干活吃什么!又花什么!不干活爹不认你做儿,儿不认你做爹,狗不认你做人。”南父闷声闷气道,“这干活儿呀!其实就是还债呀!”

    “什么债?”南氏万分惊奇,“你欠谁的债?”

    “前世的债。”南氏父亲说。

    “前世欠谁的债?”

    “前世你欠谁的债是命中注定的。”南氏父亲专心拔着垄里的草,风吹过田野,到处是泥土的芬芳。

    “你为什么欠他的?”

    “因为前世他为我干了活呀!”南氏父亲顺手拈下苗棵上一只黑毛虫,用指甲把其掐为两半。

    “他为什么要给你干活儿?”

    “这就又是前世之前的债,前世之前注定的命了。”南氏父亲端详面前的苗颗,看是否还有毛虫。

    “其实我当时根本就没明白。”南氏对孟秋千说,“我想了很多年,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父亲所说的一笔又一笔消不了的债,一环扣一环注定下的命,其实是另外一种含义,那就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还有,”南氏说,“我父亲所说的‘他’,是我。”